记者:张瑞 摄像:陈涛
主持人:
有的时候啊有两种人最忙,一种是欠债的,一种是讨薪水的。时代不同了,现在欠债的多数是有钱的人;讨薪水的呢,多半是民工。一般民工拿不到钱,多半会出点事。要说现在的情况还不错。中央也强调,领导也关怀,民工欠薪现象大有好转。出门打工的人的确应该庆幸运气好。不过今天的话题要从一个运气不那么好的人说起,他是04年到北京来打工,到现在还不敢回家。
采访:(张先生)
2004年北京这边有一个工地缺人,我就在我们老家那边找了有21个人。都是我们老乡,来这个工地上干活。.
那段日子,虽然忙碌辛苦,但是身边一起工作的都是同乡,平时有说有笑,也不算孤单寂寞。可活干完了,大伙的工资却一直拖着没给。无奈之下,只好对簿公堂,老张打起了讨薪的官司。
采访:(张先生)
我呢,就找了一个好心的律师替我们打这个官司。
一共多少钱?
一共是九万五千多块钱,还有接近三万多块钱的生活费,扣除以后还剩六万多,六万五千多。
六万块钱是二十个民工三个月的工资,平均起来每人每月不过一千块钱,虽然不多,但是对于老张他们来说,那可是回家过年的钱。
采访:(张先生)
官司呢我们打赢了,法院也判给我们了。大家伙儿这种情况都挺高兴,都觉得能回家过个好年。可是法院执行起来,对方公司找不着人了。
官司打赢了,判决下来了,可执行又是另一回事,到最后工资还是迟迟拿不到,而且一拖就是三年。
采访:
从那年开始我到现在一直没回过家,特别是春节。大家都回家过年去了,我都没法(回家)过年。我回家以后没法跟人解释啊,我怎么跟人说这事儿?
这之后老张一直在为工资的事东奔西走,但是对方总是想尽办法赖着不给,而此时老乡们都开始对张先生产生了不满:就算不是你中饱私囊,至少也是因为你让大家白忙了一场啊。
采访:(张先生)
心里头也确实特别难受。那天我看报纸,无意中看到了一篇追债公司的广告。
主持人:
看来老张的确是很本分的人。三年时间要不会三个月的薪水,张先生筋疲力尽,有家不能回,里外不是人,心里面真不是滋味,而刚才报纸上几乎半个版面的讨债广告,一下让他再次看到了希望。希望?法院都不灵,讨债公司就能行?好,下面关于老张的故事我们暂且不表,单说说这讨债公司,大多数人都没跟讨债公司打过交道吧?
街采:
讨债公司?似乎在电影里面见过,第一联想是那种放高利贷那种暴力行为。
就像过去的一些打手吧。
讨债公司就是以前看电影啊或者电视剧,都是比较暴力的吧
这个有点儿黑社会性质吧?
为什么会这么想?
一般电视剧里给的一个印象吧。
主持人:
很多人对讨债公司的理解就是黑社会,而这个概念的来源也很简单,主要来自港台的警匪片和黑帮片,还有就是和老张一样,看到报纸上的广告。前不久北京市工商局强调,要求各广告公司、媒介单位禁止发布含有“讨债”业务等内容的广告。今后这样的广告也看不到了。那么我们还是直接问问这些号称能讨债、追债的公司吧。
电话采访:
我们想做一个讨债公司的选题,您这边能不能接受我们采访呢?
接受采访?这个话题有点太敏感了。
您看看其他公司吧。
为什么呢?
不为什么,现在怎么说呢?这是个敏感的话题。
没时间,等等再说吧,好吧。
能接受我们采访吗?(电话挂断)
主持人:
听说记者采访,讨债公司的人都很惊讶,估计在灰色地带溜达惯了,人家从来都没想去见见太阳。广告不让作,自己不愿说,更神秘了。经过一番大海捞针,我们的记者最后还真找着了一个愿意开口的人,他曾经在某讨债公司工作三年,不过他一见记者就来了个郑重声明:我们绝对不是黑社会。
采访:(封先生)
首先一点我不是黑社会,在我头脑中什么叫黑社会啊?打砸抢,非法获得钱财,那才叫黑社会呢,而我们不是啊。我们追的人他确实欠钱,那些钱不属于他们。我把他们钱要回来,还给这个债权人,我觉得甚至可以说算是一个服务行业。我们只是收取服务费而已。
浏览一下讨债公司的网站,我们经常能看到从业者对法律依据和手段的强调,更有不少律师的业务就是债务追讨,而名为商账追收师的讨债人资格认证,前一段时间也已经浮出水面,看来这一行成分并不单一,绝不能用黑社会的概念笼统定义。
采访:(北京师范大学 哲学与社会学学院 副院长赵孟营)
他来一方面维护债权人的利益,另一方面它可能也能解决政府管不到的领域,来使得整个社会财务秩序,有一个澄净的基础,它实际上起到这么一个作用。所以债务公司在这方面来说它有一个很强的存在的合理性。我个人觉得它实际是建立这个社会信任感的不可缺少的一支力量。
讨债本身合情合理,帮人讨债的公司也就应运而生。但一些暴力和违法的讨债方式却诞生在这个过程当中,与讨债清欠相关的负面新闻也不算罕见。前一段时间外地发生了一起令人咋舌的讨债事件。
由于找不到欠债者,讨债人就在对方家门口做起了丧事。除了“欠债不还,死得冤枉”这幅点题的挽联,哀乐花圈也是应有尽有。虽然是个夸张的特例,但也说明讨债的手段往往是非常规的。
采访:(封先生)
我们一般采用的就是一些非常规的方式,但是它不违法,可以说是踩在法律的边缘吧。我们如果做得再过一些,那可能就违反了法律法规,但是如果我们要是做少一些,可能对这个债务人又起不到那种威慑力。
字幕:讨债常用方法一:敲门
采访:(封先生)
比如说吧,一般这个债务人知道你来要债,他不会轻易给你开门。但是我们如果知道他在家,我们就找三个人,我轮流去敲门,一人敲二十分钟,敲到你开门为止。
采访:(封先生)
我们遇到的最能够忍受的人,也没有超过一个半小时。/就会给你开门?/就会给我开门。开门以后我就去他们家坐着呗,你不给钱我就不走。
字幕:讨债常用方法二:静坐
采访:(封先生)
你不管我们饭我们就自己买饭,我们派一个人去买饭,买回来以后就在你们家吃。或者到公司也一样,到公司也是,我等到你今天关门,今天关门我明天再来。
采访:(封先生)
我就在他们家沙发上坐着,我不会打扰他,我也不会摔他们家东西,也不会砸他们家东西,但是我就在那儿坐着,我不会影响你生活,你爱干什么干什么,只要你别出门。
出门了呢?
出门我跟着。
字幕:讨债常用方法三:跟踪
采访:(封先生)
可能觉得很简单这个方法,但实际上如果你要是身临其境的话,你会感到非常非常的不自在,压力非常非常大。
你不觉得这样很无赖吗?
我不觉得这是无赖,因为我没有限制你的人身自由,也没打你骂你,也没砸你们家东西。你要说无赖的话,你欠债不还不是更无赖吗?
主持人:
这位讨债人说,讨债公司一般有三个办法,一是据理力争,二是软磨硬泡,三是以赖制赖。据说到第三步的时候,基本就成功了。封先生这样的讨债方式,很难说就是违法,但会让对方感到极大的心理压力。简单说,就是无暴力有压力。面对一帮来历不明,自己走到哪儿跟到哪儿的彪形大汉,任何人也不能保证对方能一直保持冷静。虽然只是敲门、静坐和跟梢,但自己内心的恐惧感和对自己人身安全的不可预测性,让很多难缠的欠债人低下了头。
采访:(封先生)
内勤坐在办公室里收集资料,无所谓。那么外勤呢,一般都是人高马大,谈不上面目可憎吧,至少让你看到胆寒三分。但是仅限于对你的这种威慑,我们虽然有好的身体,但是我们不会用这个身体去打你骂你。
封先生身高超过一米九,站在面前就给人一种压迫感。但是这样的威慑手段也并非百试百灵,有时候更要和债务人斗智斗勇。
采访:(封先生)
有一次有一个人,他买了一辆国内的顶级车,贷款买的,不还贷。我们就要把他这辆车收回,但是他这辆车确实太快了,我们公司所有的车都追不上它。经过了两个礼拜的调查,发现他一条固定的路线,我们在沿路安排了六辆车,分段去追,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它的位置。
采访:(封先生)
当我们这六辆车汇合,把他这辆车截住的时候。同时我们的同事已经带着法院执行庭的人赶到了现场,当场就扣车。
记者在网上曾见到过一位讨债公司老总的从业信条,正好归纳了封先生所说的无暴力而有压力的讨债原则。
我要求我的业务员打不还手骂不还口,就是粘着你,盯着你,跟着你,但不限制你的人身自由。
主持人:
封先生对暴力讨债是瞧不上的,觉得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讨债的最高境界。当然,采取什么手段,作为委托方往往并不在意,他们重视的是结果,也就是能不能把钱要回来,说到这里,咱们再回到老张讨债的故事,他找了讨债公司,结果怎么样呢?
采访:(张先生)
他们说的特别好,并且承诺一个礼拜之内把钱给拿回来,我呢确实没别的办法,就委托他们去帮我讨债。/你给他多少报酬?/我给他一万块钱。
总共六万五,报酬就要走一万,这不是狮子大开口吗,可再一想也只好认了。
采访:(张先生)
我给他一万块钱,我最起码还能拿回五万来。我要不给他这一万块钱,我这笔钱什么时候拿回来我都不知道,我确确实实是拖不起了。
与其一无所获,不如牺牲一部分工资做这最后一搏。就这样张先生和他们签了合同,可过了一周,没有一点消息,难道说讨债公司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?老张先给欠他钱的那家建筑公司打了个电话。
采访:(张先生)
人家那个公司说,你不是找了一个讨债公司吗?人家讨债公司已经来过了,已经把钱给拿走了。
拿人钱财,替人消灾,讨债公司的效率还真高,可钱要回来了,怎么不通知我呢,老张一下有了种不祥的预感。
采访:(张先生)
讨债公司那人说什么呢?钱啊,我要回来了,但是现在不能给你,就算我借你的,过段时间我再给你。
所谓借钱自然是托辞,六万多块钱又一次打了水瓢,面对这么个晴天霹雳,老张也豁出去了,走,一定要把这笔工资再要回来。
敲门没人开,电话没人接,对门的街坊也不知道这家公司的去向。找到物业,人家告诉张先生,您不是第一个来的了,这公司肯定是携款潜逃了。
同期:小区物业
跟那拨一样,第一拨那也是,追回来还挺高兴的,可能交了他一万多(酬金)吧,让他追回十几万。追回来了,我说给你了吗?没给。连他那一万全拿走了。
也是这个公司是吗?
也是这个。
找到您这儿来了?
对,后来我们联系业主,业主说他也不清楚,业主是通过中介公司租的。
主持人:
这笔工资可以说是刚出虎口又入狼窝,老张这次是彻底心灰意冷了,从小区出来,他向当地派出所报了案。结果一查。这是家没有执照的公司,根本就没注册。老张晕了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?明明是登了广告的怎么能不合法呢?
采访:(海淀工商局 企业监督科 高巍)
工商机关就不会受理讨债公司的业务,因为依据有关条文,讨债公司是不能办理营业执照的。对于日常检查中我们发现的一切未经核准登记的无照经营行为,我们都会予以坚决的查处。对于打着那些什么商务调查啊,什么咨询服务啊,这些旗号从事讨债业务的,我们会配合有关部门协同对这些违法行为进行查处。
主持人:
从老张的故事可以看出来,北京市工商部门的规定还是有道理的。在法学家嘴里,讨债公司这类行为,叫私力救助,就是不通过政府或者制度来解决问题。在法院、警察、律师等等公力救助出现空缺或者力量不足的时候,就会有这种私力救助出现。当然,既然是私下解决问题,就一定会埋下很多非法的种子。像今年政府替民工讨薪水的力度特别大,私下方式解决问题的就少了。
回过头来看老张这件事,老张的确很无辜,用法律解决没回音,用私下的办法还被骗了。一点陈年旧账,让他这几年都作卧不安,接下来的日子他还得接着忙活。